【Nero專欄】Nero 黃恭敏/小說《倫敦》-8

【文/Nero】

 

去牛津街前還有段時間,N邀請我到他家坐坐,也順便讓艾蜜莉梳洗一下。

他住在西邊騎士橋附近,位在一棟大廈的二樓。一進房門艾蜜莉便往裡頭走去,也不先開燈。

屋內十分寬敞,客廳裡擺了兩座書架和一架鋼琴,卻沒有電視。連接客房和臥室的是一間寬敞的晚餐室,後面有一條走廊不知通往何處。我注意到晚餐室的牆上掛了一幅東方水墨,但是很可惜燈沒打開,看不清楚。

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N問我要不要茶或咖啡。

「咖啡,謝謝。」

「濃咖啡?」

「你有機器嗎?」我問。

「有,不過我懶得煮。冰箱有現成的牛奶濃咖啡,你介意嗎?」N說著,從冰箱裡拿出冷藏的冰咖啡。「如果是茶我就現泡。」他笑著說,把咖啡倒進杯子後遞給我。咖啡被裝在白色瓷杯裡,小碟子上還放了片巧克力。

他取了擱置在鋼琴琴蓋上的筆記型電腦,在書架旁的小板凳坐下。那小板凳應該是讓艾蜜莉取最上層書籍時墊腳用的。他坐的地方,剛好在落地窗附近,光線把他的側臉照亮。我喝了一口咖啡,檢視著書架上的書名。

艾蜜莉從臥房出來時身上只剩下一條白色浴巾──我瞥見她穿過昏暗的晚餐室走向浴室,不經意地和她對望了一眼。她調皮的一笑,裝出一副要把浴巾解開的樣子,然後快速地消失了。

「你想要她。」N突然說。我轉過頭來,他正看著我。

「什麼?別開玩笑了!」

「哈哈,別在意,我道歉。」N站起身來,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看看這個,這是里奧的作品。」

電腦螢幕上播放著一段十六釐米的黑白短片──在月光下,有一個人坐在一架鋼琴前,無法決定是否要彈奏一個音。他低垂著頭,右腳沒有放在踏板上,除了呼吸之外,一動也不動。天氣看起來很冷,他置身於原野中的一片空地上,距離他最近的草叢有兩公尺遠。

他舉起手,又放下手,又舉起手,摸了摸白鍵、白鍵之間的縫隙,卻無法按下。月亮又圓又亮,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想起一件白色的夾克。他把左手放在鍵盤上,非常輕地按下了一個鍵,沒有發出任何琴音。

影片到此為止。「這一幕是結局,前面還有很多故事。」N說。

「故事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有一名妓女愛上了一名年輕的鋼琴家,就是你看到的這人。妓女喜歡穿白色毛衣和夾克,每次做愛她只要求鋼琴家為她彈奏一首曲子而不收錢;後來經歷了一些事後他們結婚了,妓女學會了彈鋼琴,但每次做愛前,她還是要求鋼琴家必須彈一首曲子──後來又經歷了很多事,我記不太清楚了,然而結局就是有一天,鋼琴家無意中聽見妓女彈奏那首他們定情的琴曲,才知道她愛的終究不是他。」

裡頭傳出的水聲漸漸小了,我聽見浴室門打開的聲音。艾蜜莉在裡頭吹起了一頭長髮,整棟公寓陷入了吹風機頻率穩定地嗡嗡作響。

「那她愛的是誰?」我問。

「會彈鋼琴嗎?」N問我。

「小時候有練過一陣子。」我回答。

「來彈鋼琴吧。」N走到鋼琴後頭把琴蓋架了起來。「隨便彈個一首,來吧!」

我難以拒絕,於是在鋼琴前坐了下來。我想了一想,決定彈一首叫做「藍草」的現代鋼琴作品。

N靠在琴弦附近聽我彈奏,我彈到一半時,他閉起眼睛,裡頭吹風機的聲音也停了下來。我很順利地彈完,沒出什麼差錯,N為我拍起手來。

「你覺得怎麼樣?」我問。裡頭吹風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喜歡。」N回答。「這首曲子有在形容些什麼嗎?」

「有,這是現代的作品。」

「我感覺像是座湖,風吹過留下痕跡。」N說。「假如這首曲子是里奧那部短片裡的定情曲,那妓女愛的就是一陣吹過湖的風了。對了,你看看這個──」他走回沙發,拿起擱在茶几上的筆電。「這首曲子我很喜歡,無聊可以彈彈看,我進去換件衣服。」筆電螢幕上有一張琴譜的開頭,他把筆電交給我,然後就進去裡頭了。「你隨便看看,冰箱還有咖啡,也有果汁跟啤酒。」進去之前,他又回頭對我說。講到啤酒時,他露出那不懷好意的笑。「這邊有一幅畫挺不錯的,你彈的琴跟這幅畫有點像。」

他在浴室裡哼歌,我看畫的時候碰巧聽到,不知道是哪一國的語言,曲調十分傷感,卻有一種好似小孩呼喚同伴般的激情與野性。在大學裡我曾經修了幾門東方古典藝術課,是以對晚餐室的這幅丹青特別有興趣。掛在牆上的沒骨絹畫中描繪出一幅純白的瀑布景像:蒼山、白水、右下角沙洲上的一棵梅花樹是整幅畫中唯一的一抹紅,底下站了一位同樣一襲白的詩人,伸出手來想接住一朵落梅。

N從浴室出來後,躺在沙發上讓艾蜜莉吹頭髮,自己從茶几底下抽出了一本書來看。他看書時似乎很專心,像小孩一樣在看到有趣段落時發出笑聲。那本書我也看過,是標準的現實主義小說──主角很天真,周遭的人很現實,最後主角悲慘地死去。這樣的書N卻看的很開心,我不禁以為他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那種人。

~

出發前往牛津街,我們搭地鐵前往。地鐵上,我們三人待在車廂角落處,艾蜜莉坐在靠近車門的座位上,我和N抓著扶手隨著列車行進起伏。

「不久前,才頒布不能在地鐵上喝酒的法案。」N說。「傑克,你喝酒嗎?」

「我喝。」而且還喝的不少。

「而且還喝的不少,對吧?」

我嚇了一跳。

「怎麼這樣說。」艾蜜莉替我辯解。「詹姆士和你又不一樣。」

「大概吧。」N說。「剛剛在家裡,你有聽到他彈琴吧。」

「嗯,我想也是他彈的,聽起來不像你。」

「差別在哪?」

「音色比較──溫柔。」艾蜜莉回答,嘲弄著N。

「是鋼琴溫柔呢,還是他溫柔,又或是妳溫柔呢?」N饒富趣味地說。

「我覺得倫敦的地鐵蠻好的。」我說。

N笑了一下。「如果要把世界上的地鐵排名,最乾淨的應該是──」他接著說了一串都市的名字。

「你去了東京?巴黎怎麼樣?」我問。

「我都不清楚他去過多少地方呢!」艾蜜莉接話。

「那些大城市都挺像的,在地鐵上感覺都一樣孤獨──我在日本讀過一陣子書。」我說我原本想去亞洲而不是來倫敦時,N提起了這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艾蜜莉對我說。「他說他要再回日本,我也要去,我只有小時候去過一次。」她用左手戳了一下N的肩膀。「對吧?」

「或許吧。」N不置可否地說。「如果傑克跟我們一起來,那我們就去東京。」

「啊?有機會的話。」我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受寵若驚,不知道他是否是認真的。「東京的大學怎麼樣?」我轉移話題。

N用奇特的眼神看著我。「我在倫敦讀大學──只讀了一半。」他對我解釋,玩世不恭地笑。「你看起來太老了,詹姆士以為你是個博士呢。」艾蜜莉說。

「不好意思。」我說。從外表與穿著看起來,他像是二十五歲左右,這麼一來,他可能比我想像的年輕。

「沒關係,有時候我倒覺得自己像個老人,又覺得自己像小孩。」

「在我看來,你比較像小孩。」艾蜜莉說。

「為什麼?」

「你昨天晚上說夢話吵醒我。」

「有嗎?我很少說夢話吧。」

「但是昨晚有,你說些『不要走』之類的事。」

「我夢見自己跟一個咖啡廳認識的女人上床,然後叫她不要走。」

艾蜜莉瞪了N一眼。

「我夢見我將要航行橫跨大西洋。」N改口說。「出發不久後我們在一座島嶼停靠;妳棄我而去,回到妳家人身邊。」

「我不相信。」艾蜜莉說。

「是真的。」N說。

地鐵的門這時開了,一群遊客魚貫而下。我看了一眼路線圖,我們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

「你常常失眠嗎?」N突然問我。

「有時候。」我回答。

「那你大概也常做夢吧,我常常失眠。」

「為什麼?」

「眼睛累,但是心不累──所以即使閉著眼睛也睡不著──」

 

(下周待續)

 

 

 

 

 

 

 

作家簡介

Nero黃恭敏,旅英台灣作家。台灣自由時報文學獎、美國傑出青年電影節、英國傑出文學新星得主。第一本書《旅記》將於2020冬季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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