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ro專欄】Nero黃恭敏:砂之記憶二

【文/Nero 黃恭敏】

 

正是時間的不可逆性賦予了現在一切意義。

七個月過去了,我一籌莫展。探險隊早已回到首府以便針對中戈壁展開更大規模的探索,我卻在遺跡附近的曼達勒留了下來,把大把的時間花在崩塌已久的小小水井旁,把探勘的事都丟到腦後了。

想是因為曾經抱有那麼大的希望,所以捨不得放手。

我隱約察覺糾纏我的不再是兩人的死因,而是我曾為追查真相所付出的努力──我捨不得那些逝去的時間與希望,正如同我至今單身的原因。

或許你會說我過於執著了,然而正是因為有這份執著,我才成為了考古學家。否則如蜉蝣般忘卻即可,何必執著?

但那是題外話了。目前我唯一確切知道的是兩人的死因為中毒……中毒卻不掙扎──那自殺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不過即使自戕,會在死前痛苦掙扎吧?圍在屍骨旁的玻璃又該作何解釋?為何要在照理來說是村落中心的水井旁自殺?我陷入這樣的困惑循環,一遍又一遍推想,一遍又一遍推翻。

當局者迷──這句話或許並不完全適用於考古學。考古是發掘過去當局者迷失的記憶,而要懂得他人心中的真相,首先必須扮演當局者。

話雖如此,在找出兩人死因的這件事上,確實是局外人幫了我。

八月底,為了延長簽證時限,我不得以只好暫時飛回北京。某個雨中的清晨,我在回旅館的路上撞見一堆正在雨中玩耍的小孩。

在我的印象中,亞洲人下雨非撐傘不可,然而那群北京小孩竟不管雨勢,繞著大水窪玩耍,彷彿希望雨下的越大越好。

一名小女孩撲倒在泥巴裡,濺起了偌大的水花。回家之後肯定會被父母責罵吧。我這樣想,但她年少的同伴們卻在一旁拍手叫好。而她自己,也不怎麼在意。

抹了抹臉,又繼續玩耍追逐。

──要是──如果他們渴望一死呢?

我先前的推論都是基於「人並不想死」的原則來進行的,即使自殺,我也猜想兩人必定會掙扎……不過或許有一種真相,會讓兩人認為死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們渴望死在一起。

三個月後,探險隊在距離遺跡一百二十公里處,沙漠的邊緣挖出了馬和人類的頭骨。

彼時的他們經過了痛苦的掙扎後才死去,而死因有可能是缺水。

也就是說,在村落裡找不到其它村民的屍體,是因為他們都逃走了。為了逃避迫在眼前乾旱及終將到來的死亡,他們往沙漠外策馬前進,卻沒能掙脫命運。

這麼一來青年愛侶的命運也就揭曉了。

兩人不願隨村民離開,選擇了一同在乾枯的水井旁服毒自殺。

該說是無知嗎?又或是直視現在的勇氣?解開謎題後,我的心裡踏實了一塊,卻也空了一塊。

我交出了我的理論。然而,這樣的答案只是推測,除了我的想像外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能夠佐證。幾個月後為期兩年的探勘結束。協會認為兩人自願而死的結論太過匪夷所思,反而認為屍骨旁的玻璃是支持史前核戰爭論的決定性證據。至於兩人屍骨上的砒霜,則可能是分析過程中不小心污染上的。這種官方說法我當然不信,我拒絕在協會發表的文章上掛名。

這份執著並沒有任何用處,那處遺跡現在已經作為史前核戰爭的證據而聞名當世了。或許對於有文字以後又發展了六千年的現代人來說,迫於現實而死比較能讓人信服,無緣無故結束自己的性命這種念頭太浪漫,也太不合理了。

但,不信命運的我寧願相信碎片和破碎的水花中所存在的意義。

……他,不,她……為了和心愛的人在溫柔的夜空裡死去,於是在井畔灑滿了玻璃的碎片。

望著如此繁星,便忘卻了掙扎。

「題楓聽說*?」

「無?」

「一種事物,沙塵外存在著。有題楓的夜晚,世界被風和雨水淹沒。」

「很好呢。」

「再一次在這世界存在的時間裡,陪你去。」

 

譯注:假定遺跡所使用的語言裡,「題楓」意謂著「暴風雨」。

 

(此篇摘錄自Nero黃恭敏短篇小說集)

 

「Nero專欄」,每周六於師大青年報刊登。

 

專欄作家介紹

 

 

 

 

 

Nero黃恭敏,旅英作家、演員。台北出生,住在倫敦,以中文寫作,以英文演電影。

2020冬,小說散文《旅記》將於台灣首次出版。

「裂痕處,獨自等你。」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