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Nero】《旅記,琴》/7月4號,最終樂章

【文、攝影/Nero 黃恭敏】

 

從白色平原回到學校的接駁校車上她看起來很想睡,我傻傻的問她要不要靠在我的肩上睡,她回答不用了,卻接著告訴我,如果我想睡,可以靠在她的肩上。

我坦然的把頭靠在她纖弱的肩膀上,就這樣靜靜的望著窗外的枯樹流逝。

那天晚上我們和阿亞約定一起到學生餐廳用晚餐。我已積欠了阿亞學費兩個星期,也剛好我們三個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了。我們挑了窗邊有暖氣的座位,即使經歷了紐約嚴酷的冬,我們賞雪的興致卻也沒有化做厭惡。

「發表會要彈的是幻想即興曲吧?」阿亞問她。

「對呀。」

我問她是否偏好哪位鋼琴家的「幻想即興曲」,她拿出手機,開始透過網路播放某位俄羅斯鋼琴家所演奏的「幻想即興曲」。我和阿亞把臉湊近餐桌上的手機,聚精會神的聆聽。

就算是同一首曲子不同的鋼琴家彈起來也差異甚大──漸漸了解到這一點的我興起了就此將生命沉浸在音樂世界的念頭。

「我喜歡這個版本。」

聽完之後,阿亞對她說,她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

「阿亞妳看,他的眼神變了,跟聽音樂之前不一樣了。」

「有嗎?」

她們盯著我的眼睛看,彷彿能讀出我的心。

我也望著她,我再度和一雙如此漆黑、如此透澈的眼睛對視如此之久。那之中的心思,我卻連一絲絲都不懂。

「他的鋼琴進步的好快哦。」

「對呀,他真的很有天份呢。」

兩名女孩當我不在場似的談論著我。

「可是再怎麼樣也沒辦法當上鋼琴家,起步太晚了吧。」

我插嘴。

「不會的,舒曼二十歲才起步,你只要認真練習就有機會。」阿亞很是認真的對我說。

「不是說彈鋼琴也是運動的一種,沒有從小練起很吃虧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我相信你只要想做、苦練,就能做到。」

「你也可以當指揮家呀。」她突然對我說。「我覺得你很有指揮家的特質。」

「只要再留一頭狂放的長髮就OK了。」

阿亞說,我們三個一齊笑了。

我沒有告訴她我在阿亞家借住的事,至今我依舊不了解自己當時為何要隱瞞。晚餐快要結束時,阿亞將我落在她家洗衣機裡的一只襪子還了給我。

「ありがとう。」(謝謝。)

我不以為意的接過。

「你把襪子忘在阿亞家?」

她瞪大眼睛的望著我,用英語問我。她的臉上有一種不知道是真的驚訝,還是故意要讓我們覺得她很驚訝的難以理解的神情。

「對啊。」

我回答。

 

在那之後我們又回到了去紐約之前的狀態,二個禮拜只見上一次面也不稀奇,見了面卻也只是彼此笑笑而已。我感覺到我們之間有什麼戛然而止了,卻依舊一點也不解自己的處境,反而賭氣似的和演奏會圓滿落幕的阿亞天天成雙入對。

音樂系的友人們都理所當然的認為我們在交往,我便也這樣接受了自己的位置,即使心中其實並不服氣。

矛盾為我的青春蒙上了一層徘徊不去的陰影,也傷害了我周遭的人。每天早晨醒來我都盼望著她的訊息,到了夜晚我便豎起耳朵聆聽遠方的琴聲,然而什麼聲音也沒有。

直到發表會來臨的那天。她請阿亞在觀眾入場前幫她打理鋼琴與演奏廳,我才跟去了。

阿亞在演奏廳外頭張貼入場路線的海報,吩咐我留在演奏廳裡,把觀眾席裡眾人落下的垃圾撿一撿。

絕音空蕩的演奏廳裡一點聲響也沒有,就連我呼吸的聲音也聽不見。

低頭行走的我發現酒紅色的折疊座椅下方藏著一張被揉成一團的曲目海報,在毛絨絨的地毯上我跨出腳步,彷彿踏在濕漉的年少裡。

再度直起身時,我轉過頭,望向不遠處偌大且明亮的舞台,突然起了玩心。

丟下垃圾袋與夾子,我來到舞台上。

在鋼琴前坐下,逕自彈起了自己喜歡的曲子。

擺在那兒的鋼琴是世上所能尋到的最好的鋼琴,我不成熟的琴聲以前所未有的音聲遠遠的傳達出去,琴聲如雲朵般鋪成了我們的天空,還沒被雲遮住的那部份有如她的眼睛一般漆黑,到了三分之一的地方戛然而止。

「彈的真的好棒哦。」

不知何時,一襲白色裙裝的她在觀眾席的後方出現了。她笑著對我說,問我有沒有帶樂曲的譜子。

我對著她點頭,用手機找出了樂譜。

這時阿亞從外頭進來了,驚訝的注視著我們。

她逕自在鋼琴前坐下,將手機小小的螢幕橫放在琴架上,請阿亞幫她翻頁無法一次全部顯示的譜子。細長且剛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之間飛逝,就這樣,把原本沒能彈完的曲子給彈完了。

 

那個夏天,我轉學去了波士頓,追逐我的電影夢。我所知道的是她回到了韓國,一年以後再度回到美國攻讀博士,可是那時我已搬到了英國。我們於是再也沒有見過面。

聽見耳機裡傳來相符的旋律,我時常往天空的方向望去,想知道同片天空下的她正做些什麼,聽見了嗎。直到後來的某一天,我才知曉她一定也在演奏著,聆聽著。

那個冬季的那份溫度,直至此刻依舊溫熱著我的血液。謝謝。

 

 

 

 

 

 

專欄作家介紹

Nero,黃恭敏。台北出生,住在倫敦,以中文寫作,以英文演電影。首部長篇作品〈旅記〉,今年冬季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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