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Nero】黃恭敏《旅記》/琴─ No.4

【文/Nero 黃恭敏】

 

 年輕的我們總把得來不易視作理所當然。即使對命運有諸多不滿,卻總希望能和命運和好,使命運眷顧自己,使一切顯得心安理得……總以為世界就是這麼自然而然的運行,卻不知道無形之間自己已成了交響曲裡的一個小小音符。

 那時的我以為自己能在她們的陪伴之下一直這樣追尋下去,然而在這自由自在的世界裡並不存在永遠陌生的島嶼,樂章裡也沒有不曾結尾的情感……其實恰恰相反,盼望事物長久存在反倒是一種不真實的情感,而美麗的悲劇往往伴隨這不真實的情感到來。

 那寒假我決定飛到波多黎各過冬,而她則回釜山渡過新年。於是我們一起搭上前往機場的火車。

 首先穿過雲層抵達的是她的班機。拖著她的行李我們一起來到了安檢站前,還沒有要搭機的乘客便不能再過去了。

 我把行李交給她,隔著正在排隊的人群,在圍起來的安檢線外隨著她的腳步慢慢往前。

 我比她走快一步,以免她隔著人群看不見我,走到人群盡頭時卻無法再跟下去了。

 我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於是我喊了她的名字,對她說:

  「Be careful.」

 我人生中的送別往往是在機場。使我相信在機場告別比在碼頭或車站來的難多了。因為在安檢處分別後,對方還得經過長長一條道路才能找到登機門,若是班機延誤,又或許還得在陌生的旅人間焦急的等候……

 若是反悔了,也不能回頭下車或下船了。

 我一直望著她前進的方向,眼裡盡是她適才紅了的眼框。直到她走出我視線所能及之處,我還是能看見她和她的黑髮,走向一段我不在其中的未來。

 波多黎各炎熱夕陽的照耀下,我想像在海的彼端的她,知道她或許正要睡著,或許在夢中盼望著,我便感到一陣心安。

 我在波多黎各渡過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帶有救贖意味的頹廢假期。我在聖胡安的沙灘上認識了一群來自芬蘭的衝浪客,隨著他們一路橫越島嶼來到西岸沒人的地方逐浪。每次猛力摔進微涼的海水裡,便覺得自己彷彿又重生了一次,又少思念了她一點。

 傍晚水冷的時候我們便坐在陽台上喝啤酒,望著浪一次又一次朝生長著棕櫚的墨綠色岸邊撲來,原本無色的海水在即將靠岸之前化做白花花的浪潮,然後一次又一次的散開流失。

 從波多黎各回到紐約後我的嘴唇下方多了道衝浪割出的疤,曬成了一隻烏漆墨黑的猴子──阿亞說自己第一眼差點認不出我來。

 小猴子君──阿亞笑著如此稱呼我。回紐約後距離學期開始還有幾天,而我的大學宿舍還沒開放,於是便借住在阿亞的家裡。

 不知為何和短髮及肩的阿亞在一起我便沒有了和她說話時的驕傲或羞赧。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我們不必透過理性的英語來道早安、晚安、以及再見,我彷彿也能讀懂那一雙大眼睛裡頭的思緒。宛如貝多芬遇見說德語的愛麗絲、蕭邦遇見說法語的喬治桑,命運的交響曲在我們之間一刻也不停的進行。

 一個晚上,從琴房回來後,我見到專注的阿亞坐在沙發上,一邊讀譜一邊在空氣中彈琴。這是她常有的習慣,如此一來即使沒有鋼琴便也能隨時隨地的練琴。我坐在她身旁的空位,摟住了阿亞的肩,陪她一起讀起了譜,直到夜深時便各自去睡了。

~

 轉學離開紐約之後我保留了彈鋼琴的習慣,只是沒有了老師驗收,我從此只想彈自己想彈的曲子,不再認真練習。果然如阿亞所預言的,我彈琴時多了許多不好的習慣動作,也斷絕了我成為指揮家的可能。

 如果這世上的人只要彈鋼琴就能生存下去那該有多好……曾經這樣想過的我如今卻已明瞭。沒有誰的人生不是充滿遺憾的,差別只在於有沒有察覺,以及察覺後後不後悔而已。每當咖啡廳裡、耳機裡傳來一首阿亞曾教過我的曲子、我喜歡的曲子、或是她曾彈過的曲子,我的右手時常不經意的開始在大腿上彈起了相對應的旋律。在捷運上,街上,或是在前往某處的班機上……

 

(連載待續,7月1日 星期三)

 

(註:6月27日星期六,逢作者生日,《旅記,琴》連載停刊一次)

 

 

 

 

 

 

作者介紹

Nero,黃恭敏。台北出生,住在倫敦,以中文寫作,以英文演電影。今年冬季,首部長篇作品《旅記》一書將出版。

「我在世界裂痕處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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