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Nero】黃恭敏《旅記》/琴─ No.3

【文/Nero 黃恭敏】

 

從既冷且白的室外踏進光線橘黃的咖啡廳宛如從北極海上岸。

咖啡廳裡暖氣強勁,播放著爵士樂。身上的寒氣還沒褪去,我便發現靠著一面牆獨自坐著的她。

牆面上掛著一幅面容我早已忘卻的畫,而她一頭黑色秀髮就在畫下靜靜垂著。

「你也來啦。」

原本停留在手機上的目光立刻注意到了推開門走進來的我。她笑了,然後叫了我的名字。

「啊,妳怎麼在這裡?」

「我剛剛練完琴,所以…就來喝咖啡。」

說完,她又對我笑了。

「原來…我可以坐這嗎?」

「當然呀。」

我把書包放在她對面的位置,然後有點不自然的對她說:「那我先去點飲料哦。」

她笑著點點頭。

她的笑很溫柔,使我忘卻了適才雪中行走凝結出來的孤獨。

「妳最近在練什麼曲子啊?」

端著咖啡坐下來之後,我問她。

「蕭邦的幻想即興曲。」

「啊,原來是妳!」

「我?」

她不解的望著我。

「我剛剛有聽到妳的琴聲,妳是不是在二樓的琴房?我就在妳隔壁。」

「是哦。」她瞪大眼睛。「難怪我想說怎麼會有人在彈『瑪莉有隻小綿羊』。」

我靦腆的笑了。學校音樂系的門檻極高,包括她在內的許多學生早已具備了演奏家的實力,會彈瑪莉有隻小綿羊的人自然是沒有。

「但是你進步的好快啊,你彈的另一首曲子很難呢。」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望著我。「那首曲子叫什麼啊?」

「雲。」我回答。

那是一部當時我很著迷的日本電影的主題曲。每當練完阿亞交代的哈農與練習曲目,我便會彈自己喜歡的曲子。這些曲子往往超乎我的能力,然而我並不在乎,只是沒日沒夜的埋頭苦練,久而久之靠著慣性的手指記憶,我竟也彈出了想彈的曲子。

阿亞並不贊成我這樣揠苗助長,過早接觸高難度的曲子往往會在日後留下不可磨滅的壞習慣。然而正如同我不願循序漸進的人生,就算要剪斷未來的根莖,我也想聽聽心中的琴聲。

「下次我想聽聽看你彈那首曲子,從頭到尾。」

她向我提議。

「可是我只練到了三分之一的部份耶。」

「沒有關係。」

即便已接近十一點,咖啡廳依舊很多人,我遠遠看見幾張音樂系學生的熟面孔,想必是和我們一樣剛剛從琴房過來吧。此時我不想被任何人認出,只想靜靜聆聽她的話語。

命運的交響曲在她黑色的眸子裡沒有位置,我彷彿領略了溫柔為何物。

「你等下要回宿舍嗎?」

「不知道,可能不會吧。」

在她的追問下我道出了實情。雖然這對美國大學生來說似乎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我不想聽著傑森女友的叫床聲入眠……僅管傑森會等我睡著後才開始對女友上下其手,然而我根本無法在這樣的壓力下入眠。上一次他帶女友回房間時,我便在宿舍地下室的烘衣間裡渡過了一個轟隆隆的夜晚,

聽我說完,我們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和大學生不同,研究生擁有自己的宿舍房間。當時我們已經很熟,如果她是男的我便會問她能否讓我去她家打地鋪一晚…

從根本上來說,那時的難以啟齒並非熟識或不熟識使然,也不是因為性別,只是當時的我還不足以了解而已。

「你可以來我家過夜?這樣你就不用去圖書館睡了。」

她對我說。此時我讀不出她臉上的表情。那時的她透明的眼神裡彷彿什麼也沒想,又或許只是我猜不透她的心思而已。

回家的路上,學校的庭園傳來了了一股奇特的味道。我告訴她那是有人在抽大麻,她驚訝的告訴我自己一直以為那是青草的味道。我頓時很想抱緊她。

夜深時,我問她為什麼會來美國,她告訴我自己回韓國後或許便要找個人嫁了。

 

(連載待續,6月25號:No.4)

 

 

 

 

 

 

作家簡介

Nero,黃恭敏。台北出生,住在倫敦,以中文寫作,以英文演電影。今年冬季,《旅記》一書將出版

「我在世界裂痕處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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