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Nero】《旅記,琴》-我在世界裂痕處等你,No.1

【旅記/Nero 黃恭敏,攝影/Nero 黃恭敏】

 

我十八歲那年,她二十四歲。

我二十四歲時,她便是三十歲。

那我死去時,她是否還活在這世上,望著這片白色的天空?

「給我們看看你的手。」

她用英文對我說。我把手交給她,她握住了我的左手,然後仔細的端詳了起來。

「阿亞妳看,他的手指好長哦,應該很適合彈鋼琴。」

「我看看──真的很長耶,你真的想學鋼琴嗎?」

「真的。」

我回答。

那時候的我不知道這無心卻又真心的回答,會如此改變了我生命的軌跡。因為這答案,她如同雪飄進了我宛如黑色琴鍵的生命裡,最終,我們卻也如鋼琴上黑色半音與白色半音之間分明。

紐約的大學生活和我想像的有點不同,至少遠不如好萊屋電影那樣色調鮮明。九月開學至今,我在寒冷的天氣裡渡過了大部份的時光。天氣預報過幾天便要下雪,而那將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雪裡渡過冬天。

對於東京人的阿亞和在釜山長大的她來說,這絕對不可能是第一次見到雪。然而我們都很期盼。這種盼望對於我來自長島的同寢室友傑森來說頗為不可思議,因為每逢冬天他便要爬上屋頂幫家裡鏟雪。「剛開始下的時候還挺好看的,開始融化之後你就知道了,有夠髒的。」

傑森警告我。但當時的我根本沒想那麼遠。

我、阿亞、她,我們三人在英語會話課上相識。英語會話課是國際學生必修的課程之一,我認為自己的英語程度早已超出老師所教授的初級會話許多,課堂間時常感到煩悶。

不管英文再好,我們始終都是外國人。因為都是外國人,所以我們聚在一起取暖──這種想法曾在當時執著於自己亞洲人身份的我心中萌芽,但年輕且冰冷的心很快便接受了她們,我將她們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

她們成為我熱愛英語課的理由。相較起身為研究生的她們,大學生的我空閒時間可是多的多。比起按著書中由他人記錄下來的航線去摸清世界,探索眼前陌生的城市與道路更能引起我的興趣。白天一有空我就往外跑,晚上才回到宿舍裡。至於傑森總是晚上才出門,是以我們一個禮拜難得打上幾次招呼。

她們的生活繁忙無比,音樂系的學生一天清醒的時間有三分之二都得花在小小的琴房裡練習樂器,剩下的三分之一再扣掉上課和吃飯的時間便沒剩多少。

上課對我而言是種非必要的干擾,能翹的課我都翹掉了──只有英語會話課我從未曾缺席。在紐約廣闊的人海中獨自行走,時常能讓我的心傳來一陣悸動。僅管如此,我心中真正盼望的始終是那不多的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光。

我們的學校並不在紐約市,而在紐約州的中部。要到紐約市,首先必須搭校車到離學校最近的一座叫作白色平原(White Plains)的城,然後從那裡再搭上半小時左右的火車,才能抵達世界的中心NYC。

我們的校園可說是與世隔絕。這所具有國際聲望的藝術學院卻有那種美國郊區的氛圍:大家都認識彼此,卻也僅此而已。我日以繼夜跳動的心並不服氣,每逢周末便會搭上往紐約市的火車。

而就在雪前的那個周末,我在等候火車時遇見了她。

那是個白色的午後,車站裡自動售票機前獨自佇立著她的身影。

我怯步了幾秒,然後鼓起勇氣上前,打算向她打招呼。

在我出聲前,她便轉過頭來對我笑了。

她向我解釋道:原來,她身上剛好沒帶現金,想用信用卡買票卻不知道怎麼操作。

於是我操作機器,代她選了刷卡的選項。

當著我的面她開始用一根手指輸入信用卡密碼,為了避嫌我趕緊把頭撇開。

「謝謝你。」

車票隨著印刷時「切切」的聲音掉出了機器。接著我聽見她對我說。

我轉過頭時,她的笑容便近在眼前。

東岸十一月的天氣使眾人裹上了厚厚的夾克,而她身上圍著一件米色大衣。想像中身材嬌小的她並不適合穿大衣,但她黑且長的頭髮卻和米色大衣非常相襯。

車票在手,我們來到頗具寒意的月台上,望著灰濛濛且微微結霜的軌道等候列車。

月台對面的柵欄攀附著些許雜草,看起來很快就會因為天冷而死去。

「我聽說前幾天才有人從這裡被推下軌道呢!」她對我說。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哇,是哦,那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朝她的側臉望去,她也正好望向我,我們把目光各自撇開。

「那個人好像只是個神經病,隨機害人,不過好險被推下去的人後來只受了輕傷。」

她瞪大了那雙溫柔的眼睛。「好恐怖喔。」

「那妳站後面點好了。」

我對她說,她依言退後了幾步。

「我站在妳前面,這樣就不用怕有人推妳了。」

說著,我便站到了她與月台之間。

「那你怎麼辦?」

「我沒差。」

「真的嗎?」

她問我,帶著一副懷疑的表情慢慢退到牆邊,然後靠在牆上。「這樣就沒有人能推我了。」她對我笑著說。

「妳去紐約要做什麼啊?」

「沒什麼,想逛逛街。」

「自己一個人嗎?」我問道。

「恩,原本想找阿亞一起,但她要練琴,下禮拜就是她的期中發表會。」

我點了點頭。「之前跟阿亞去聽妳的發表會,有一首曲子我很喜歡……我記得是叫作小狗進行曲是嗎?」

「降D大調圓舞曲嗎?我一開始彈的那一首。」

「對。不是叫做小狗圓舞曲嗎?」

「那是別人幫曲子取的綽號哦,作曲家作曲時只把它叫作降D大調圓舞曲……比如說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其實在西方從來不叫作命運,只有亞洲人才會把它叫作命運交響曲。」

「真的?我之前都不知道呢。」我頗為驚訝。

「應該是因為亞洲人比較浪漫吧。」

她說,然後咯咯的笑了。

「喔對了,我想問妳一個問題。」

「你問呀。」

「如果現在開始學鋼琴,會不會太晚呀?」

「不一定。」她側頭想了想。「你想學琴嗎?」

「恩。」

「真的嗎?」

其實我想問她已經很久了,卻不知道為什麼在那當下問出了口。這世上難以啟齒的事總有那麼多,但若不啟齒,便也只能遺憾了。

我並不是相信命運的人,若是將錯失的機會怪罪到命運頭上那一切將會輕鬆許多,也正是因為怪罪自己,所以我時常感受到打從心底發出的孤獨。

 

(待續)

 

 

 

 

 

作家簡介

Nero,黃恭敏。台北出生,住在倫敦,以中文寫作,以英文演電影。

如果想要了解,可以繼續讀下去。

 

(6月20日刊出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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