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ro專欄】小說《白草莓》三

【小說/Nero 黃恭敏,圖/Fumika Kohjoh, Mone Fujita】

 

和女友交往的第二年,我們分手了。

她的父母認為她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不該再在我身上耽誤青春。我和他們的女兒不相配,不是因為我在速食店上班,而是因為我沒有上進心。

一開始只是她父母這麼認為。接著,曾和我一同於草莓花園散步的她,漸漸也發現了那座天堂與地獄之間的階梯。

「昨天我媽又打電話來唸了,一直問我將來打算怎麼辦。」

「不是跟她說正在準備考執照了?」

「是這樣啦,不過她好像一直覺得我應該……趁年輕趕快結婚。」

「又說了什麼過分的話了嗎?」

我來到她身邊。

「就天天唸……『為什麼不為身邊的人著想,只想到自己,把妳生得漂漂亮亮的,條件也不差啊,人家想要這些還要去整形削下巴耶,為什麼不能找個有前途的對象呢?』我生氣的話,她就說在開玩笑而已,但其實她根本不是在開玩笑,所以我也很無奈……」

她後退了一步。

「那妳自己覺得怎麼樣?」

「什麼意思?」

「妳覺得自己──開心嗎?」

「嗯,開心……但是我覺得,來台北卻沒上大學是不是錯過了很多。」

「錯過了很多?」

「就是一般人的正常青春啊!比如說玩社團、畢旅、聊八卦什麼的,俗話不是說青春只有一次,不應該留下遺憾嗎?青春不能留白嗎?總覺得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本來應該簡單平凡的幸福,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就連當時的我,也問不出口為什麼。

那天之後,我們就沒有再一起打過羽毛球。沒多久,她遠離了我。

在她決定退役並且趁年輕重新融入社會後,我便成了她唯一的徒弟。我們常常對打──其實大多時候是她給我餵球,我能把球打過網就已經不錯了,但她卻樂此不疲。

而我也是。我們時常在連網子也沒有的公園裡拿拍子玩,仰頭數著那顆長羽毛的白草莓在天空裡能來回飛翔多少次而不落地,也不在乎誰贏了。

「平凡的幸福」是什麼?曾經母親在電話裡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本來應該是天之驕子,人生本來應該一帆風順,家裡有錢成績又好,一般人本來應該……但是我卻……一般人本來應該……但是我卻……我不禁覺得,平凡與正常的定義或許就藏在「本來應該」四個字裡。

那麼,「本來應該」的完整句子是什麼?

本來應該贏吧。

我認為,我們會分開不是因為我們不相配,而正是因為我們太相配了。我們是不會爬、想要學飛、跑去跳崖的草莓,因為我們想要去的終點並不是賽道盡頭的天堂,也不想贏得大家都想贏得的東西,我們是輸在起跑點上的敗者。

正因為我們是敗者,所以我們不能相愛。

如同我一直了然於心,二點五分的天堂是由紙鈔鋪成的,但她離開後我才發現七分的地獄由名為努力向上的小石子鋪成,小石子上長著名為一般人與本來應該的尖刺。

剩下那零點五分以一顆草莓的型態在我模糊一片的視野裡浮現了,無論在地獄或天堂都無法存活的悲慘東西。

應該說悲哀吧。

「我們一起加油!」

上火車離開台北前她對我說。

~

隨著冬天再次來臨,生長在冬天的草莓結果了。

為什麼要生長在冬天,而不在夏季開花呢?

我就像半空中的草莓,獨自活著。

清晨,我意外接到了新聞系同學的Line來電。通話中他告訴我自己兩年前因為工作關係而離婚,上個月終於下定決心辭職,之後打算到英國讀研究所學習拍電影,小孩就留給女方照顧。

聽見我在便利商店工作時,他笑了幾聲。

「你還記得高中時我們有多羨慕那個到美國發展的台灣之光嗎?」

我隔著電話點了點頭。他說的是那個紅遍全台的明星,那時候我們都想變成他,女生都想嫁給他。

「全部的新聞台都在報導他……記得那個整天模仿他的阿光嗎?我們那時都取笑他太胖。大家都說男孩子要努力才會出人頭地,女孩子只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嫁給一個出人頭地的男人就是成功了……我活到現在才領悟到這件事,我們以為自己活在自由的國家,但當大家的自由都是一個樣,所謂的台灣之光和當上封建時代那種大官有什麼兩樣?」

電話中我問他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沒有為什麼。大家覺得贏的路只有一條,而矛盾在於這條路是大家一起共同圍出來的──但這麼做,我們終究又得到了什麼?」電話中,我的同學對我說。「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在台灣充其量是一捆月值兩萬兩千的鈔票罷了,努力一生或許能讓自己成為年薪百萬的一疊鈔票,卻也改變不了什麼。我覺得你不如去國外發展未來,讀個書拿個學位什麼的,趁年輕還來得及……你知道,人生有多短嗎?」

年薪百萬是贏嗎?月薪兩萬兩千是輸嗎?僅管我的同學好心勸我,脫離現實的我依舊想知道:為什麼大家要這樣?

為什麼大家不了解,如果沒有天堂,也就不會有地獄──難道是因為怕地獄沒了,天堂也跟著沒了嗎?

真正讓我確信天堂與地獄就在台灣存在的,是我值班時所目睹的一項罪行。

我工作的便利商店靠近一間國小,夏天常有學生進來吹冷氣。一個星期六晚上,一名小學生進來店裡後便待在書刊區看小說。

小學生這冬天才開始出現,每次總在九點後背著美語補習班的背包走進店,並看上短短十分鐘的書。

店裡賣的書大多是封面印著名人、教人如何做人與致富的書,但小孩看的是店裡那套賣不出去的小說。那套書並不教人什麼,她翻頁的速度也不快,因此看了半個月還在看第一本。

她從來沒在店裡買過任何東西。然而,這天她拿著書來到了櫃檯。我驚訝地以為她要買書,我在店裡工作了兩年,從來沒有見過小孩買書。

「這個可不可以拆開?」

在她手中的是那套書的續集。書的外頭包了一層透明的封膜,是為了防止客人白看所封起來的。

「不可以耶。」

「為什麼?」

正當我思考該如何告訴她時,排在她後頭的一位中年男子出聲了。

「長這麼大了還問為什麼,妳父母在哪?」

她沒有回答,只是瞪了中年男子一眼,拿著被封住的書走回了小說區。

「現在的小孩跟以前比真是差太多了,做錯事還敢問為什麼。」中年男子對我說,買了一包茴香豆干以及一本封面印有內衣模特的時事雜誌。

我沒有多作回應,只是把三塊零錢找給他。

當我以眼角餘光注意到小學生正動手把小說的封膜撕開時,中年男子也注意到了。中年男子衝向小孩,甩了她一巴掌。

聽見外頭的騷動,原本在裡頭進貨的同事也跑出來看看是怎麼一回事了。中年男子堅持要報警讓她知道教訓,我則說我願意替她付錢。我們爭執了好一會,最後聯絡了小孩的母親。

母親開著名車出現,向我們道歉並付了錢。

「小天使……妳又不是窮人家的小孩,偷什麼書?難道妳長大以後想像那個大哥哥一樣嗎?」

離去時,母親壓低音量對小孩說,有意無意的讓我聽見了。

小孩轉頭望向那本還躺在櫃檯上的書。

「原來是富二代,富二代不值得同情。現在社會會變成這樣,都是被這些恐龍父母寵壞的小孩害的,你這種心態就是姑息養奸,這種小孩本來就應該震撼教育,才能教他們做人。是我的小孩一定丟給警察處理,回來我再打斷腿,從小就敢問為什麼,長大一定會成為社會敗類。」

說完,中年男子拿著茴香豆干和雜誌走了。

~

小孩三天沒有出現。

第四天晚上,小孩再次出現在店裡,拿起那本終於被拆封的書閱讀。

店裡除了小孩再沒有別人。我和同事說我抽個菸,然後走出店。

停在門口,店裡的光亮穿過自動玻璃門映照在我身前的地板上。天空彷彿沒有邊界的黑,好像我一直在尋找的什麼東西。

小孩母親和中年男子的話,我還是不懂。

天堂與地獄以一座沙漏的形態浮現了,天堂的一端紙鈔和金沙疊的有如內衣模特的胸部高聳,而沙漏的頸子則比捷運整形廣告模特兒的腰還細;地獄的彼端堆滿了草莓和努力的屍體,燒著一把名為達成夢想的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大家相信這樣的天堂與地獄是真的在現實存在的,可是我就是不信。

再過幾天就是我三十一歲生日,作為一個敗類我在台灣活了三十一歲。每當我想起自己再過不久後就會從這裡孤獨的消失,而且什麼也不會留下時,我並不感到悲傷。我想作為一顆碎裂的草莓存在著,也不願作一粒完整的沙。

白色草莓再次如夢一般清晰的浮現,不是大家說的打拚成功的那種夢想,也不是每天晚上會做的那些虛幻飄渺的夢

這場夢裡沒有天堂,沒有地獄,卻有座草莓園。草莓園裡短暫的隨時都會醒來的人生是值得努力的,不是為了去他人的天堂,而是為了前往各自的方向。

 

寫於倫敦,2016(作者21歲)

 

 

 

 

 

 

作家簡介

Nero,黃恭敏。台北出生,住在倫敦,以中文寫作,以英文演電影。

如果想要了解,可以繼續讀下去,尋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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