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ro專欄】小說《白草莓》二

【小說/Nero 黃恭敏,圖/Fumika Kohjoh, Mone Fujita】

 

春去冬來,我依舊沒有放棄創作。周遭的人告訴我在台灣從事藝術工作和上天堂一樣不切實際,但我覺得藝術工作和任何工作一樣,應該處於一個既非天堂,也非地獄的位置。

我構思了一本名為「草莓園」的書,主要情節發生在一座既非天堂也非地獄的花園裡。書中的角色都由擬人化的草莓擔當……紅草莓、白草莓、漫畫家草莓、醫生草莓、斯拉夫語草莓、烏龜草莓、兔子草莓等等。

這座花園裡草莓們可以自由選擇,要以爬、走、飛、還是游泳等方式漫遊。

我把「草莓園」寄給出版社,一年之後再次遭到拒絕。奇怪的是,一間出版社告訴我內容不夠勵志,無法替出版社加分,另一間出版公司卻告訴我故事不夠悲傷,沒有市場。我百思不得其解,七分天堂的人或許覺得草莓花園無聊,三分地獄裡的人卻也不感興趣嗎?

我第一次來到了平時常逛的書店的暢銷排行榜前。首先讀到的是一本因為分手而跌進地獄的女人所寫的勵志書。女人講述自己如何從失去純真汲取教訓,發現原來地獄還有比自己更慘的人。她漸漸領悟了知足常樂、凡事皆有緣法、得靠自己去找到良善的多數人的道理。最終,借由餘生的等候與學會做個優雅的人,女人遇見了對的人,上了天堂。

接著我又讀到了一則講述刻苦耐勞的台灣男人如何在地獄中生存的故事。故事描述男人如何出身貧窮、透過永不放棄的努力讀書、聽媽媽的話重考三年,終於達成了功成名就的醫師夢想,救了許多政治人物與黑道大哥,甚至被人稱作上帝一般的名醫。男人不戀棧醫師名位,轉型成了電視名嘴,娶了年紀輕輕就退休的漂亮模特當老婆,家庭幸福圓滿。

我這下懂了,原來身處地獄的人有興趣的是和上天堂有關的書,不是什麼一顆草莓自由自在的故事。

不再青春的女人遇見了對的人,努力向上的男人娶了漂亮老婆──大家都上天堂了,可是那犯錯的人與醜女人該怎麼辦呢?

或許那七分指的是地獄裡被擊敗的鬼魂,三分才是獲勝的天使。

~

宗教理念裡天堂與地獄是不同的兩個世界。可是我漸漸發現,台灣的天堂和地獄是相連的。如果我能重寫一遍那篇被當的期末作文,我想我會寫下這樣的句子:「天堂與地獄真實存在,就在我們身處的城市。」

日子水流一般過去,而我總喜歡在從速食店回家的路上駐足欣賞夕陽,直到城市陷入地獄一般的漆黑。

我交了女朋友,是個和我一樣脫離現實的女孩。

既然「草莓園」出不了書,我只好把它貼在個人部落格上,出乎意料慢慢的竟然累積了一些和我一樣脫離現實的讀者,大多是年輕人,而其中一名就是我的女朋友了。第一次見面之前,我們當了半年的筆友。

她是新竹人,國中時獨自來到台北。她曾是一名羽毛球選手,但現在沒有工作。由於她父母所從事的工和羽毛球運動可謂鳥魚龜不相及,我常對她開玩笑,說她就像跳崖草莓般脫離現實。

她和我一樣喜歡吃草莓。那一天,我在回家路上買了盒草莓。

我不看電視,所以我的簡陋雅房裡連台電視都沒有。我們一邊吃草莓一邊聊天,我問她當初為什麼想成為羽毛球選手。

「一開始也只是國中體育課時覺得好玩而已,後來我發現不是殺球就能贏……有時候試著去了解對手的想法反而更有用呢……我是覺得,知道下一球要飛往哪,比球速快卻漫無目的的殺球好。有時候輕輕點一下就行了,是真的哦。所以啊,好像也沒有特別去想,就想當了。啊,這顆好苦。」

「妳吃到的那顆比較不紅。」

我說。她吃下了一顆有點白的草莓。

「哎,你怎麼不提醒我?」

「我覺得白色的草莓也不錯。」我回答。「大家都拚命想紅,我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樣很無聊。大概,就像妳打羽毛球不是為了紅一樣吧。」

……其實,她國中才起步,因此她拚命練習。高中時她常為了練球翹課,卻又不想讓父母失望,於是晚上熬夜念書把沒上的課補回來。

她始終謹記教練的耳提面命:「起步比別人晚,已經輸在起跑點上,想要成功,必須比別人拚!」

畢業前她替學校贏得了全國獎盃,終於能完成她去國外比賽並成為台灣之光的夢想。越是接近那場比賽,她越是打拚,把羽毛球當成了工來作,只為了向別人證明自己,反而輸掉了幾場小比賽。她很著急,更加拚命訓練,卻在一場國內比賽上十字韌帶斷裂,歐洲最後也沒去。她發現那場國際賽的外國冠軍其實和她一樣國中才開始練習……大概是天注定,才會這樣吧。

當她向我敘述這些經歷時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想知道為什麼她打拚,卻輸了?真是那三分的注定?輸在起跑點上──可是比賽還沒開始呀……

她的話讓我聯想到另一句我最近聽到的俗話。

和家裡決裂之後,我和家中的溝通全依靠我伯母。小時候伯母常教我畫畫,伯母年輕時曾經想成為一名美術老師,後來為了嫁給伯父而放棄了。

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我終於決定到伯父家拜訪伯母。除了長期麻煩對方而想要道謝之外,也因為我惦記我的小堂弟。上次見到他時,他才三歲。

進門時,恰巧堂弟正在客廳練習鋼琴。伯母要求堂弟向我打招呼時,他把目光投向譜架上的譜,彷彿猶豫是否該繼續練習。

「怎麼不叫人?Rich老師馬上就要來了,英文功課還沒預習吧,阿捷?趕快趁現在去預習一下,我要跟你堂哥說話。」

伯母這麼說。

表弟點點頭,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和伯母在沙發上坐下。我把帶來的草莓禮盒放在一旁的矮書架上,伯母則打開電視機。

「他什麼時候學會彈鋼琴了?真厲害,以後要走音樂這條路?」

「四歲時就讓他開始學了,這樣才能贏在起跑點上。」伯母回答。「鋼琴能培養心性,有一技之長總比別人多個機會……要不要讓他作音樂我還沒決定,也要看天份,要不是我在旁邊盯著他,他還會偷懶呢!在台灣競爭激烈,你看現在多少年輕人博士畢業還領低薪,真的是要努力向上啊……我以後打算讓他出國,外語能力很重要。」

伯母的話語在我的耳邊盤旋,彷彿一首非常熟悉的、從小時候開始便聽過無數次的卻始終不知道歌名的流行歌。贏在起跑點,那這是一場在比什麼東西的比賽呢?跑步時知道自己正往哪個方向前進應該是挺現實的事,但大家在意的似乎是起跑前先贏了再說。

到底什麼是贏?什麼是輸?

其實所謂的贏,就是讓別人輸而已。

這些念頭在我的腦海裡打轉。

英文朗讀CD的聲音從堂弟房間裡傳來。

注視著書架上的草莓禮盒,我忽然覺得,把人生比喻成一場在平行跑道上的賽跑並不貼切。台灣人的人生更像一場疊羅漢上天堂的比賽,而上天堂的這條階梯不能用游泳或散步的方式抵達,只能用爬的。腳下踏的東西不是別的,而是──

「你小時候跟其它小孩一樣就像個天使。你爸爸那時候努力工作,正要成功時突然就去世了──」伯母突然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我以前覺得啊,你小時候就這麼懂事,長大以後一定會做大事,會當醫生,或是律師,證明我是對的。我知道你有很多理想,也知道你的思考模式和一般人不太一樣……」我望向伯母,然而她的目光卻停留在架上躺著的草莓禮盒上。「不過俗話說的好,興趣不能當飯吃,台灣社會就是這樣。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有沒有想過三十年之後你會在哪裡?趁現在還來得及……」

台灣社會就是怎樣?社會是指位在天堂的群體嗎?群體又佔了多少比例?七分?三分?又或是更少?我的思緒有如捷運列車般,陷入困惑的隧道。

「面對現實吧。」

伯母好心勸我。

什麼是現實?是地獄爬往天堂的過程?到底「面對現實」的完整句子是什麼?「現實」這麼抽象的概念我不懂,為什麼大家不敢把話說完──親口說出現實真正的意思?

現實裡我沒有機會聽堂弟彈琴,但是堂弟拚命彈琴的神情此刻出現在我思緒的捷運車廂裡。我覺得自己彷彿縮小了幾十倍,化作了被放在那架鋼琴的頂蓋裡的琴弦上的一顆草莓,隨著每一下拚命的琴鍵敲擊被切成了碎屑。

「是……愛拚才會贏的意思?」

伯母點了點頭。「你懂就好。」

 

(待續)

 

 

 

 

 

 

作家簡介

Nero,黃恭敏。台北出生,住在倫敦,以中文寫作,以英文演電影。

如果想要了解,可以繼續讀下去。

 

 

 

(「白草莓」系列第3篇將於6月6日(六)刊出,其後【Nero專欄】系列將於每週六固定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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