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ro專欄】小說《白草莓》一:虛假社會,一點真實

【文/Nero 黃恭敏,圖/Fumika Kohjoh, Mone Fujita】

 

「白草莓」

 

我認為自己是個很現實的人,周遭的人卻認為我脫離現實,這矛盾尤其體現在我對言語的認知上。

父親喪禮上,屍體將被推入火爐前的剎那,祖父安慰我:「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你要好好努力向上啊!」

當時我六歲。作為一個不太懂台語的小孩,我無法理解祖父的意思。什麼東西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為什麼是三分而非六又或是九分?努力向上?為何不向左或向右?

聽見祖父的話,母親頻頻點頭並問我聽見了沒。我聽見了,可我不懂那東西是什麼。四周的人似乎對此了然於心,且認為為了這東西而打拚是再現實不過的事,只有我例外。

青年時期我不再像小孩執著於向上或向左,我漸漸了解祖父這句話指的是台灣人的人生,卻依舊對那東西感到不解。

是以當我發現這話原來還有後續時,以為自己的疑惑終於可以得到解答: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愛拚才會贏。」

原來是為了贏。

但那東西沒有被道出。愛拚才會贏,贏的是什麼?錢?人生?輸的人怎麼辦?

我把疑惑寫進期末考試的作文,一向喜歡我的國文老師因為離題不得以當了我。老師叮嚀我不必過於執著於脫離現實的問題,乃因探討這類問題就像質問宗教裡天堂與地獄的存在:大家心知肚明,何必鑽牛角尖。

然而這句話就像高中操場上鋪設的那種紅色PU跑道,在我往後人生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裡:

烈日下跑道炙熱,朝會台上國旗因為無風佈滿褶痕。大家把這條發亮跑道當成通往終點的道路、低著頭、拚命奔跑、卻不知終點在哪;而且,在這跑道上一旦跌倒,那就跌進了地獄,再也抬不起頭──這樣超乎現實的事我無法理解。

從此我成了一個脫離現實的人。

~

為了找出問題的答案,我依老師的囑咐研究起宗教。常見的宗教理念裡,上天堂的條件是行善。

行善是什麼?我覺得把「行善」兩字拆開來看,就是「有能力去管別人的人生」這麼一回事。從古至今皆然,無論開倉賑糧的古代大官還是捐款數億的台灣慈善家都是如此。我因此認為天堂在台灣存在,即使那些慈善家還沒往生,和活在天堂也無甚二異了。

那麼進入地獄的資格是作惡嗎?把「作惡」兩字拆解,或許是「連自己的人生都活不好」這麼一件事。肚子填不飽、房子買不起、女人嫁不出去、男人娶不到老婆,當時我覺得這是活在地獄裡的不二法門。

如果有錢能夠通往天堂,那麼我想經濟狀況決定了一個國家該是作為天堂還是地獄在這世上存在著。研究起了經濟的我赫然發現,台灣在「天堂榜單」上名列前茅。

原來台灣也是天堂,那為什麼身為天使的我無法張開翅膀,並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抱持著如此疑惑,我從大學輟學了。當時我二十一歲。我首先當了半年兵,原本該是一年,但我很快便因為紀律問題而驗退了。

我開始找工作。我發現我對「找工作」這句話有著錯誤的理解,我以為找工作是找「工作」,但對大家來說找工作其實是找「工」作。工是名詞,作是動詞。

舉例來說,大家都想找醫生的「工」來「作」,並不是想做救助人命的工作,而是為了醫生這份工背後的經濟價值。大家都想作的工能夠滿足以下條件:填飽肚子、買房子、結婚生子。

也就是脫離地獄的條件。

我想寫作。我把自己的所見所聞集結成書,寄給了十幾間出版社,一年後我收到了兩間出版社的回信。一間出版公司告訴我台灣的現實生活已經很苦了,大家想看的是有娛樂價值的書,這麼現實的書沒有市場也與他們的出版方向不同。奇怪的是,另一間出版社編輯卻告訴我:雖然寫的很好,但台灣人不可能會把錢花在購買這種執著於天堂與地獄、脫離現實的書,恐怕沒有市場。

在台灣的人們對探討天堂與地獄的書沒興趣,到底是因為他們活在天堂,還是地獄?難道說那七分指的是活在天堂的人們嗎?

寫作作不成,我只好找份正常的工來作了。面試了幾間公司,回絕的原因除了學歷不足及退役記錄之外,還有一個蠻特別的理由:有一位面試官認為我是「草莓族」,一踩就爛。

草莓不是拿來吃的嗎?為什麼要用腳去踩,而不用手拿呢?無法理解面試官的話語,於是我上網搜尋了草莓族的定義:

「忠誠度低、服從性低、空有學歷但重視個人權益勝過群體利益。」

除了空有學歷一項之外,我認為其它項對我的描述還算符合。

我喜歡吃草莓,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喜歡吃,變作大人後也依舊喜歡。草莓吃多了也吃出了點心得,一盒草莓有大有小,外觀大的不一定甜,反而籽籽深埋的較有風味,不過顏色越紅越甜這點倒是真的。

偶爾,一盒鮮紅的草莓裡也會夾雜幾顆沒成熟的青色或白色草莓。

如果身為一顆草莓,我大概是顆白草莓吧。

我在一間美國品牌的速食店裡找到了工。我的月薪換算成盒裝草莓大約可以買上二百三十盒,扣掉了三餐和雅房的租金還剩下三十盒草莓的閒錢。這三十盒草莓的錢我沒有拿來買草莓,而是買了幾本書。

~

在速食店開始上班後沒多久,大學休學以及當兵退役種種一系列「向下」的醜聞使我和家裡決裂了。

當初我讀的是間明星高中,我能進入明星高中並不是因為小時候有多打拚或多想贏。我認為七分是因為大家都如此期望著、二點五分是我的小聰明、剩下的零點五分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

順利進入明星高中後,家人對那九點五分的我寄予了更厚的期望,沒想到後來那脫離現實的零點五分的我發作了。我不僅沒有考上明星大學,還一事無成地在速食店工作,於是我們決裂了。

就這樣,我一邊在現實中獨自生活,一邊過著脫離現實的生活。

我依舊不懂「努力向上」為的是什麼東西,也不懂大家掛在嘴上的「達成夢想」是指達成什麼,這使我在高中同學會上很不受歡迎。

高中同學會在台北市中心一間義式餐廳舉辦。同學們大多十分努力向上,用我的話來說就是正在前往贏的路上,而我想知道大家想贏的究竟是什麼。於是我和在一間主流媒體公司上班、目前看起來贏面最大的同學聊起了天。

「基本上記者不會說謊啦,但是關於真相他可以選擇不說。給你看的東西是要誘導你的思想,所以就算那些事情是真的,也可以從中抽選要給你看的部份。」

「但是,不說真相,就是變相的說謊吧?」

「不一定,俗話說的好,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們教授說歷史事件也是贏家整理出來的,但我們不能因此就說那些歷史是謊言呀。尤其我跟你說,我們剛進公司的新人要比別人更努力才行──」

為什麼不能?我問。即使司馬遷的史記對漢武帝也有所偏頗,何況莊子這句話本來是說來批評世道的。

新聞系的同學不知所謂的望著我。

「那麼比例是多少?說真相與不說真相的比例是多少呢?比別人努力,但是你又得到了什麼?」

「咦?比例嗎……大概四比六吧。我們公司還算有良心的公司,別的新聞台報導的大概高達七成都是謊言吧……」

新聞系的同學悄悄的走開了。我陷入了獨自的沉思。難道說贏的目的,是說謊的權利?我認為新聞就像俗話,大家認為所謂的俗話說的好,我卻不知為何總覺得這些俗話沒把話說完。

接著我和一名死黨爭執了起來,只因為我還記得他想成為漫畫家的心願。和他聊天的過程中我得知:他打拚了一年重考大學,才終於考上某間明星大學的斯拉夫語系。

「啊?為什麼選斯拉夫語?不想當漫畫家了嗎?我還記得你畫的那個機器人類漫畫──」

想要得知為什麼的老毛病發作,我們吵了起來。

「你以為我想嗎?誰不想上電機或醫學?漫畫家?別鬧了,經濟這麼不景氣,你知道現在存款十七年……三十年也買不起房嗎?做那種沒有市場的東西怎麼成功,只能當一輩子輸家。」

我告訴他國外有許多人靠畫漫畫買了房子原本是想安慰他,沒想到更燃起他的怒火。

「做人要面對現實,我們就是出生在台灣這鬼島上,有什麼辦法?台灣一般人就是不重視藝術、不願意花錢買漫畫,有錢的老害也不想冒險投資新人,還跟我說年輕人注定要經過一番折磨才能成長──」

「鬼島」指的是地獄嗎?不重視藝術,難道是因為大家都跑去讀有市場的電機和醫學了?活在天堂的老人不想冒險,難道是因為怕跌進地獄嗎?

「台灣一般人的現實注定就是這樣吧……靠做自己想做的事,注定無法生存下去。當你是朋友,我勸你做人還是像我腳踏實地吧。套一句最近大家常說的俗話,『想要學飛,先學會爬』。你也該像我負起責任,為身邊的人努力,不要再那麼幼稚了吧……原因很簡單,我們再過一百年也不可能成功的。」

這句尼采說的俗話在我的朋友看來似乎簡單,但我卻不懂。學會爬是學會飛必經的道路嗎?難道說會飛的小鳥是從爬行開始學起的?

我猜朋友的意思是在地獄一般的台灣靠畫漫畫生活只會變成餓死鬼,然而根據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台灣絕不是這樣的地獄。這之間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同學們的話題似乎離不開「飛」的同義詞:天堂、夢想、成功以及贏。可是要飛往何處?明星幼兒園、明星國中?還是明星博士院、明星養老院?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初生之鳥學習飛行,必須從跳下山崖開始。在我看來,這句話如果改成「想要學飛,先跳崖」,或許比較符合現實的狀況。

 

(待續)

 

 

 

 

 

 

作家簡介

Nero,黃恭敏。台北出生,住在倫敦,以中文寫作,以英文演電影。

如果想要了解,可以繼續讀下去。

 

 

 

(「白草莓」系列將於6月3日(三)與6月6日(六)刊出,其後【Nero專欄】系列將於每週六固定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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