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駐站家】S

(文/劉巧怡)

S輕撫著靠窗的我的頭「妳還好嗎?」
像是慈祥的奶奶在和受傷的小動物說話。

 

從西雅圖回加州
又是一趟二十六小時的車程
但這次我有seat partner.

(火車有劃位,座位安排都是像台灣公車後段一樣,兩側兩兩一起,S說我們是長途旅程上的「座位夥伴」)

 

外國婦人S,今年六十六歲。

 

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撞過來倒在地上,散著濃重的酒味。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其他乘客詢問他怎麼了,他只是搖晃站起身用手撐住旁邊座椅說膝蓋有問題罷。S嚴肅地請他先坐著,(他就在我旁邊的走道),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他看向我們,是一個矇矓且無法預測的眼神。嘴中含糊的聲音變大,漸握緊拳頭,轉向我們。S堅定地再次請他坐下。在他尚未有行動前,一個黑人女性將他帶走了,車上再次回到了小小喧鬧。

 

「這種人根本不該在火車上,美國的火車是不允許喝醉的,會被請下車。」瑟縮在S旁的我,回想起從加州到西雅圖車次上,消失在車廂上的醉漢。一個懸浮空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已散去。

 

常聽聞或看到電影或遊記中,旅人們在旅途遇到陌生人交換彼此故事的故事,尤其在美國。有這個想像,但在充斥形形色色乘客的車廂裡頭,我都閉起嘴巴假裝聽不懂英文,說真的,並不期待能遇到想要說話與分享的對象。

 

拎著大小行李,狼狽的S好不容易坐下。一坐下就開始說她從哪裡來、要去哪。在接下來長達十多個小時的車程中,我們是彼此的seat partner.
她是一位高大,身形胖胖的女性,一頭金白色過肩且細如絲的長髮,會隨風飄逸。淡藍色的眼睛由長長的睫毛看出去,很輕柔,搭上粉白的臉頰,快要透過去。眼角看得出很有年紀。S聲音很細小,但絲毫不失美式的幽默及誇張比喻。她的父親是波蘭裔、母親是義大利裔的美國人,而後定居於加州依海的北方。

 

在分享完彼此的來去,她是我在美國遇到這麼多人當中,是唯一清楚台灣和泰國是不同的人。「我當然知道阿,以前很多物品都寫著Made In Taiwan!」,在我跟她說明台灣只是一個小島,她驚訝,「所以,像夏威夷嗎?」我微笑,聳個肩。

 

「很不可思議,我們住的地方,都隔著一樣的海洋(太平洋)。」S微微笑。
北邊冬天的白日很短,夜晚很長。窗外很快就黑就黑了,上次從加州到西雅圖看到的成片白雪皚皚針葉山林,這次全看不到,只有漆黑,我們好像坐在一個盒子裡。運用有限的無線網路,我把台灣與她介紹完畢、給了她一瓶八寶粥、她給我她兒子打獵手製的鹿肉干,我推薦她可以看《看見台灣》,如果她還有興趣。我們聊著她眼中的亞洲人和我眼中的歐美人,而後默默聽完了她的全家成員故事、看完了她這趟旅行為家人買的禮物、她的童年回憶以及明天開始的週末計畫。

 

她有兩個兒子,小兒子是飛行員,在夏威夷和沖繩分別住過三年,現在在美國某州,家裡有一隻貓一隻狗。他離婚又再婚。S本身也離婚,先生有再娶,但已在25年前過世。或許是她自己給了孩子一個不好的示範。那淡藍色很透的眼睛,快要留下眼淚。S的前夫,其實只是看上了她一半的義大利血統,一點也不愛她。曾在一個感恩節邀請前夫與其父親到家用餐,準備滿桌的料理都是她親手烹飪,前夫帶了一個派來晚餐,他的爸爸從頭到尾只吃了那個派。前夫後來與一位年輕的純正義大利女性離開她身旁,後來前夫遭逢車禍,過世。

 

「妳經歷了好多事,這些在我聽起來都宛如電影。」
「當有一天,妳像我一樣六十六歲,面對一個二十初的女孩,她也會說一樣的話的。」S微笑。

 

我們倆微躺在椅子上,我向著她聽著她講話,聽她講她的過去、她調皮的青春、她對孩子與孫子的愛、還有她對生活的一點自責,那份沒說出口的辛苦,她並沒有向我抱怨。晚上十點在火車上很冷,但卻感到溫馨。

 

「就好像女孩的夏日派對,晚上女孩們會在房間暢聊好多好多……」S說。打開一個盒子,請我挑選些她高中孫女,手做的聖誕餅乾。我挑了聖誕樹形狀還有燕麥口味的放入我的袋子。

 

擁有義大利和波蘭血統的S用欣慰的口吻說:「很神奇吧!真的很高興能在這裡和妳聊天。世界本是一家,希望世界和平。」「我相信。」

 

「『我相信』,我喜歡這個詞。」S嘴角上揚的角度很柔和,她把雙手放在她母親過世前織給她的白色針織毛毯上,很優雅,那毯子很柔軟。

 

「希望世界和平…」我在心中默許,然後想起了海洋另一端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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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婦人S與巧怡分享聖誕餅乾和茶。圖/劉巧怡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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